
秦淮八艳之中,让马湘兰博得头筹的,绝对不是她的容颜。
她是一个靠实力取胜的花瓶,因为她知道,风尘女子,情场便是她们的战场,任凭如何才华横溢落拓不羁,终是不能免俗的。
她要谋生,亦要谋爱,要卓尔不群,更要让恩客不绝艳帜高张。
所以她要以情商个性取胜,以旷世的才情笼络人心,更要以一颗疲倦而温软的心,默默地爱一个男人,并且几十年如一日。
马湘兰的一生都是在翘首以待中流逝消弭的,却又绝口不吐露半分的相思之苦,把对大书法家王稚登的爱恋,偷偷酿成苦涩而芬芳的果实,在无人之夜,独自品茗、食咽和消融。
真是一个大气而跳脱的女子,把对千里之外的相思眷恋灌注在自己日复一日迎来送往的卖笑生涯之中,她心中存的,念的,恋的,都是他,还是他,就是他。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便预感到自己的下半生,注定为他飘零流离。
那一日,她为他使尽浑身解数如花般妖娆绽放,顾盼流转间烟视媚行摇曳生姿,然后在他决绝离去的背影之后,默默地码起自己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伤逝愁绪,等待再一次为他熠熠生辉。

有人说我驻颜有术,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只是不肯老去,因为你的不肯成全,所以我要为你红颜不老。
“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
我对你的爱,是与你无关的守望,是明知无谓的坚持,是不求回应的喃喃自语。
我的一生与爱有关,却与你无关。
即便我忘情地爱了你几十年,却始终不肯让你为我分出哪怕是一丝一缕的爱来。
因为我知道,讨回来的爱,或是用愧疚交换回来的爱,都不能称其为爱。

马湘兰的一生很有意思,年轻时爱上一个比他大了十几岁的男人,非常入时地恋父了一回;年过半百之后,又把一个小她二十几岁的乌江少年给迷得神魂颠倒七窍生烟,着实演绎了一把古典版的姐弟恋。
马湘兰的结局很值得玩味,她苦恋苦爱苦念了一生的王稚登恰逢七十大寿,于是马湘兰思忖道——是该有个了断了,为了这一世的厚爱和一世的辜负,我不需要你给我一个说法,我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是,越是等待多年的相逢,越是容易失望而归。
相逢不如怀念,那份山水迢迢的阻隔,那份一处相思两处闲愁的寄予,反而会让人滤去现实的粗砺简陋,令人心存念想。
马湘兰和王稚登十六年后的重逢,便充斥着这样的误解和幽怨。
见面时,王稚登本意是想夸奖马湘兰岁月无痕青春不老的,却偏偏打了个特别不贴切的比喻,楞是把马湘兰与史上最淫荡的女子夏姬相提并论,末了,还不忘自我标榜一番,说什么无福消受佳人的拳拳美意什么的。
你说这人缺不缺德呀?人家不远千里费尽心思地跑过来给你祝寿,为你莺歌燕舞张灯结彩,你不但一句感激的话不说,竟然先就把界限给划开了。
其实,谁也没想把他怎么着呀?几十年都过去了,难道马湘兰会蠢到在王稚登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时候,做他的送终人吗?
简直是个不解风情自命清高外加穷酸迂腐的伪君子。
马湘兰是个内敛而有涵养的女子,她既然能够把自己的爱埋藏在心中一辈子,并且只字不提,便也不会在这样的诀别时刻,留一条煞风景的尾巴。
于是,面对王稚登的轻薄怠慢,马湘兰微笑不语淡然离开。
在这点上,我是很佩服马湘兰的气度和风范的。
即便就此拜别,也要给自己一份圆满,那是属于自己的升华和净化,与他人无关。
马湘兰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的一生就像一场行为艺术,只为践行一个理念——爱情,从来都只是一个人的百转千回,我为我的一生全权负责。就算我们情路相逢,就算我们不能幸免,就算你注定负我一生,我也要把这情,这爱,这错肩,这流连,吸吮的干干净净剔透分明。
他误了她的一生,岁月如刀,就这么生生地刻在她日渐凋零的容颜之上。
可她,宁可被他延误一生,也情愿心甘。
亲爱的,我宁愿为你虚度韶华,一生不够,便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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